第十二章 藏獒 杨志军

betway,睡醒了的父亲发现自己躺在李尼玛的床上,碉房里除了他没有别人。门和窗户都开着,黎明的景色在狭小的门窗外面招摇,偌大的草原和绵延的雪山浓缩在一抹白玉般的晴朗里奔涌而来。父亲猛吸了一口草腥味儿醇厚的空气,忽地一下坐起来,穿上鞋,亢奋地来到了门外。 碉房门外的石阶下,白主任白玛乌金和李尼玛正在说着什么,离他们不远的马圈前,两个军人牵着三匹马立在那里。 父亲说:“我怎么睡在这儿?我走了,我得去寺院看看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和冈日森格,还有大黑獒那日。”白主任使劲拽住他说:“你不能再去寺院了,你今天必须离开西结古草原。”父亲愣了,半晌才想起昨天白主任的谈话。他看了看马圈前两个背着枪的军人说:“我要是不离开呢?”白主任说:“那我们就把你绑起来,押解到多猕总部去。”父亲叹口气,妥协地说:“我总得去告别一声吧?我在寺院里养伤养了这么久,走时连声招呼都不打,人家会说我们汉人怎么一点情谊都不讲。”白主任说:“你走了以后我会亲自去寺院,代表我们西工委,向丹增活佛表示感谢。”父亲耍赖地说:“就算我同意离开西结古草原,那也得吃早饭吧。”白主任说:“路上吃,他们带了很多,有糌粑,有酥油,还有奶皮子,够你吃的。”父亲没辙了,大声说:“我觉得你们对我的态度是错误的。”白主任说:“告诉你,这事儿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不会走,但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我就一定要送他走,因为我必须对来这里的每一个人的安全负责,保证他们绝对不出事儿。”父亲说:“我都是汉菩萨了,能出什么事儿?”白主任说:“万一呢?你已经参与了部落矛盾,谁能保证没有人仇恨你?”说罢,朝着马圈前两个背着枪的军人招了招手说,“赶快出发吧,路上小心,到了多猕,一定要把他交给总部的领导。” 太阳出来了,东边的雪山变成了金山,西边的雪山就显得更加白亮。草原也是一半金草一半银草,金草和银草比赛着起伏,就像风中的丝绸,在无尽地飘荡。 父亲骑在一匹大灰马上,后面跟着两个军人,军人骑的都是枣红马。枣红马是军马,是工作委员会进驻西结古草原时带来的。大灰马是草原马,是为了送走父亲从部落里借来的。野驴河部落的头人索朗旺堆一听说是父亲也就是汉扎西汉菩萨要骑马,就在自己的坐骑中挑了一匹老实一点的牵给了来借马的李尼玛,一再地说:“什么借不借的,汉扎西的马被西结古的领地狗大黑獒那日咬死了,理应由西结古草原赔偿,这匹马就让他留着吧,不要还了,千万不要还了。”李尼玛没有告诉父亲这些,所以父亲并不知道他骑的是一匹索朗旺堆头人骑过的好马。他只是有点奇怪:沿途遇到的所有领地狗怎么都对大灰马保持了足够的敬意?远远看见了就会飞奔而来,站在十步远的地方恭敬地摇着尾巴。看着大灰马走远了,一大群领地狗中便分出了七八只,在一只虎头雪獒的带领下保镖似的跟了过来。不错,它们就是保镖,它们在护送他们。它们比人和马更清楚,寂寥的草原上,不定哪个草坝后面,就埋伏着一只袭击人的猛兽,狼,或者熊,或者豹. 父亲当时并不知道,护送他们的那只领头的虎头雪獒就是西结古草原的獒王,更不知道獒王之所以要亲自护送他们而不是让别的领地狗例行公事,除了像敬重头人那样敬重着头人的坐骑大灰马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它想知道冈日森格的下落。昨天夜里它带着灰色老公獒和大黑獒果日去了西结古寺,出乎意料的是它们在寺院的任何地方都没有闻到冈日森格的味道。它们扩大了寻找的范围,结果发现在整个碉房山都没有冈日森格的踪迹。獒王虎头雪獒有点奇怪,更奇怪今天早晨看到父亲时,父亲居然骑上了索朗旺堆头人的大灰马。他骑着索朗旺堆头人的大灰马要去干什么?他差不多就是冈日森格的主人,他是不是已经丢失了它,是不是也要去寻找它?獒王虎头雪獒本能地觉得跟着父亲或许就能找到冈日森格。它用坚定的步伐告诉同伴:这个人要保护好,这个人是我们找到冈日森格的唯一线索。而在父亲看来,藏獒们敬重大灰马自然也要敬重骑在马上的人,它们对他的殷勤保护是领地狗的职分。 他们一直沿着野驴河往前走。大灰马不停地趟进水中,让走热的蹄子在冰凉的水中感受舒服。走着走着,獒王虎头雪獒突然猛吼了一声,告诉大灰马赶紧上岸,它闻到了水里的阴谋。骄傲的大灰马不听它的,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就一蹄子踏进了水獭洞。它顿时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把父亲掀进了河里。獒王虎头雪獒惊叫一声,第一个扑了过去。接着别的藏獒也纷纷扑向河水,撕住了父亲的衣服。水獭的洞穴本来应该在岸上,夏天水涨了,就把洞穴淹到河里去了。对草原上的马来说,这是最最可恶的陷阱。好在洞不深,没有别断马腿。大灰马拔出腿,站直了身子,也和藏獒们一起,用牙撕着父亲的衣服,把他拖向了对岸。父亲很感动,虽然河水并不深,再加上他是会水的,淹不死他,但他仍然觉得这是救了他的命。而狗和马似乎也这样认为,水虽然不深却很急,人一倒在水里就是石头掉进了水里,只有沉底的份,因为它们在草原上从来没见过会凫水的人。七八只藏獒和一匹马庆幸地喘着气,笑望着父亲祝贺他拣回了一条命。 跟在父亲后面渡河的两个军人奇怪了,一个问道:“你认识这些狗?”父亲说:“不认识。”另一个问道:“那么马呢?你骑过这匹马?”父亲说:“这是你们的马,我哪里骑过它。”军人说:“这不是我们的马,我们的马是军马,军马都是枣红马,这是从部落头人那里借来的。”父亲明白了:大灰马是一匹有灵性、耐力好、速度快的马,一旦跑起来,外来的军马绝对不是它的对手。一个念头随着大灰马的一声长嘶进入了父亲的脑海:我是不是可以骑着快马逃跑呢?跑回西结古寺怎么样?我总得知道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吧? 父亲的大胆想法又来了,并且再次延续了他那一有想法就行动的习惯。正如他自己所认为的,他就是一只藏獒,瞻前顾后不是他的本能,他总是一往无前的,就像那时候的流行歌曲所唱的:“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父亲正是向着太阳奔跑而去的,跑了大约一刻钟就把两个军人和作为保镖的七八只藏獒甩在了身后看不见的地方。然后他拐了弯,紧贴着一座草梁的坡脚朝回疾驰,很快到达了自己刚才掉进河水的那个地方。 父亲惊奇地看到,獒王虎头雪獒和它的同伴居然在这里等着他,好像它们是父亲肚子里的蛔虫,早就知道父亲的诡计。其实这是风的功劳。草原的风有时候并不是东风或者西风,而是乱风,从草梁上刮来的西风到了草洼里就会变成东风。东南西北风都可以在同一时段里变换方向。而且风是跟人的,你朝哪里走,它就朝哪里刮。追撵父亲的藏獒追着追着就不追了,因为风中的气味告诉它们,父亲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只有两个军人还在追,一直追到他们认为父亲失踪了的时候。 父亲骑着大灰马在獒王虎头雪獒极其同伴的簇拥下原路返回,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见一彪人马由南而来,朝着远方的雪山飞奔而去。他心说他们是哪个部落的,是去干什么的?这彪人马消失了不多一会儿,就见草潮线上一个人影大步流星地走来。他寻思这个人是干什么的,怎么跟铁棒喇嘛藏扎西一模一样?父亲和那个人会合而去,走近了才发现,他就是藏扎西,不过他手里拿的已不是象征草原法律和寺院意志的铁棒,而是一根流浪汉的木头打狗棒。 父亲吃惊地跳下了马背。藏扎西掩饰不住悲伤地拉住父亲的手说:“终于又见到你了,我知道我会见到你,所以就一路找来。” 他用流畅的汉话让父亲知道了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和冈日森格以及大黑獒那日的去向,又说:“那个被汉姑娘梅朵拉姆称作巴俄秋珠的孩子,已经把七个上阿妈的仇家藏在昂拉雪山的秘密,告诉了牧马鹤部落的强盗嘉玛措。我敢断定,用不了多久,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就会再次落到牧马鹤部落的手里。这七个孩子是你带到西结古草原的,你可千万不能丢下不管。” 獒王虎头雪獒听着藏扎西的话,突然轻轻地叫了几声。 父亲说:“这个巴俄秋珠,简直是个小魔鬼,事情都坏在他身上。” 藏扎西说:“巴俄秋珠按照草原的规矩要给他的亲人报仇,但草原的规矩还有一条,那就是人命有价仇有尽。一个牧人的命价是二十个元宝,他家里被打死了两个人,加起来是四十个元宝,一个元宝是七十块银元,四十个元宝就是两千八百块银元。一个家里有了这么多银元,就能过上顶顶好的日子了。为什么顶顶好的日子不要,而要你死我活地报仇呢?报了仇巴俄秋珠还是个穷光蛋,这有什么好?况且砍了七个上阿妈的孩子的手也不能算是报仇,因为并不是这七个孩子的阿爸打死了巴俄秋珠的阿爸和叔叔。仁慈的人发怒会驱散饿鬼,邪恶的人发怒会招来饿鬼,他是要招来饿鬼的呀。饿鬼是没有手的,饿鬼的手要饭时被人砍掉了,他要寻找替身就必须砍掉别人的手。你刚才看见了吧,有一队骑手朝着西边飞奔而去了,那里头就有饿鬼附身的人。他们遵从大格列头人和强盗嘉玛措的命令,要把七个上阿妈的孩子从昂拉雪山里搜出来,抓到牧马鹤部落的驻牧地砻宝泽草原,以部落山神的名义自行处置。那肯定是凶多吉少,砍了手的孩子没有藏医尕宇陀的治疗,就会一个个死掉。幸亏这些骑手不认识我,还冲我打听去昂拉雪山有没有近便的路呢,如果认识我,我的手这会儿肯定已经不在我的胳膊上了。” 父亲皱着眉头说:“草原的王法呢,在哪里?难道他们就是?” 藏扎西说:“还有冈日森格,它在昂拉雪山能不能养好自己的伤?养好伤以后它到底能不能用凶猛和智慧证明自己是一只名副其实的雪山狮子?我没有这个把握,我不知道它会不会死掉,我想避免所有对冈日森格严重不利的打斗,但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连我自己都保不住了。说实在的汉扎西,我不想失去我的双手,在草原上没有手的人就是犯了罪的人,连磕头都没有人理睬。汉扎西你听我说,你不能就这样走掉,你是有办法的,你让工作委员会的白主任白玛乌金站出来理直气壮地为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和冈日森格还有我说句好话,我们的命运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悲惨了。” 獒王虎头雪獒又莫名其妙地叫了几声。 父亲说:“我明白了藏扎西,你不要再说了,我得走了。我本来是要去西结古寺看看七个上阿妈的孩子,看看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但是现在我不去了,我要去多猕草原,越快越好。再见了藏扎西,你要多保重啊,最好远远地走掉,最好藏起来,千万不要让部落的人抓住你。” 藏扎西说:“你先别急着走,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我见到送鬼人达赤了。这个人藏在党项大雪山已经很久很久,他在那里磨砺着复仇的毒誓黑愿,谁也不知道这毒誓黑愿最终会变成什么,只知道他就要把毒誓黑愿变成行动了。我非常害怕,他突然出现在西结古不是一件好事情,你可要小心提防他。” 父亲翻身上马,毅然丢下满眼祈望的流浪汉藏扎西,朝着多猕草原的方向打马而去,很快就把依然护送着他的七八只藏獒甩在身后了。 獒王虎头雪獒带领着它的同伴,闻着父亲的气味追踪而去。直到穿过狼道峡,多猕草原阔海似的草潮一轮一轮扑来眼底的时候,它们才停下来。根据多猕草原的领地狗用尿渍留下的气息,它们知道已经到了一片陌生草原的边界,再往前走就不符合它们的行为习惯了。潜伏在记忆中的古老规则牢固地制约着它们,使它们总是忘不了自己作为领地狗的职责:守卫自己的领地,不侵入别人的领地。除非主人带着它们进去,就像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带着冈日森格来到西结古草原那样。而父亲不是它们的主人,他在西结古草原不过是个亲近着主人和被主人亲近着的客人,这一点作为领地狗的藏獒和作为獒王的虎头雪獒完全明白。

见到藏扎西了。父亲和冈日森格几乎同时惊叫起来。父亲的意思是:“你好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冈日森格的意思是:“曾经帮助过我的喇嘛,我知道你正在受难,我也会帮助你的。”父亲抢过去,绕到他的后面,抓住他的双手说:“好啊好啊,你的双手还在,我请来了多猕总部的麦政委,他一定会保住你的手,一定会的。你要相信我们,要坚持住啊。”藏扎西骑在马上,胳膊被牛皮绳牢牢捆绑着,黝黑憔悴的脸上是忧郁到深秋、无奈到枯萎的表情。草原上的人,脸色和表情都是季节,环境的夏天就是脸的夏天。可是现在,夏天还没有结束,藏扎西的脸就已经是深秋了。深秋过后是冬天,冬天是寒冷凋零的季节,是死亡的日子。他充满悲伤地对父亲说:“但愿我一向敬奉的三宝保佑我,但愿你们汉人的好心肠能够暖热西结古草原冰凉的石头,我不想失去双手的意思是我不想死,汉扎西你听着,我不想死啊。抓住我的是牧马鹤部落的骑手,那个身似铁塔的人就是牧马鹤部落的强盗嘉玛措,你们一定要说服他,一定啊。” 父亲点了点头,怨恨地望了一眼强盗嘉玛措,把藏扎西的话传达给了麦政委。麦政委也点了点头。但是他们都知道,说服强盗嘉玛措和骑手们是很难很难的,至少在这个地方绝不可能,因为他们已经上路了。 强盗嘉玛措和他的骑手们是路过这里,这里是野驴河部落祖先领地的南部边界,骑马往南走二十分钟,就是牧马鹤部落的驻牧地砻宝泽草原了。强盗嘉玛措本想借着仁钦次旦的帐房吃点糌粑喝点奶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雪山狮子冈日森格和汉扎西以及另外一些汉人。有一种闹哄哄的感觉告诉他,仅仅就抓获藏扎西这件事情来说,这些汉人对他们是十分不利的。嘉玛措吆喝着骑手们赶快上路,心说只要到了我们牧马鹤部落,一切就由不得别人了。汉人的话我们听不懂,汉人的意思也搞不明白,我们就按照草原的规矩办,砍了藏扎西的双手再说话。他们押解着藏扎西,跑步离开了父亲和麦政委的视线。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喊叫着追了过去,没追多远,就又回来了。 父亲说:“怎么办?我们跟上去吧?去晚了藏扎西的手就保不住了。”麦政委说:“藏扎西是为了草原的团结才落到这个地步的,他的手一定要保住,我们的人也一定要跟上去,这个时候要是缩手缩脚不出面,连这两只藏獒都要看不起我们了。”冈日森格听着,会意地摇了摇尾巴。它已经能够听懂麦政委的话了,这是信任和依赖的结果,尽管对方并不信任和依赖它。藏獒的感觉总是比人准确而快速,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可以接触谁不可以接触,人还没有个一定的判断,它们就已经知道了。父亲说:“那我们赶紧走吧。”麦政委说:“立刻就走,但不能让这两只藏獒跟着我们,它们只会惹祸,到了牧马鹤部落,要是再咬死人家的狗,那就不好收场了。”父亲说:“冈日森格的目的是要带我们去寻找它的主人七个上阿妈的孩子,要是我们去了牧马鹤部落,它们就不一定跟着了。”麦政委说:“最好能这样,但还是要防止它们跟上。” 这时仁钦次旦的老婆过来请他们去喝茶吃肉。她忙活了一上午,就是为了好好招待他们一顿。父亲问麦政委:“还吃吗?”麦政委说:“不吃了。”然后就说了一些多有打扰,感谢接待的话。仁钦次旦的老婆一句也没听懂,但她跟藏獒一样,凭感觉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呀呀”地答应着。也知道客人要走了,一刻也不能停留了,回身跑进帐房,又跑了出来,怀里揣着一些食物:肉、炒面和酥油。她把大部分食物递给了父亲,剩下两大块好肉,塞进了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嘴里。两只被当作客人的藏獒有礼貌地摇着尾巴,把肉放到草地上,轮番舔了舔她的衣袍。依然被拴在帐房前的三只伟硕的藏獒,看主人居然招待了那只来自上阿妈草原的狮头公獒,十分不满地吠叫起来。仁钦次旦的老婆听懂了,走过去冲它们挥着手教训了几句什么。它们不叫了,但六只眼睛里愤愤不平的光波依然如火如荼地朝这边涌荡着。冈日森格知道自己在三只伟硕的藏獒面前大咬大嚼有伤人家的自尊,很想弃肉不吃,又觉得这样会辜负这家主人的一片心意,便叼起肉,带着大黑獒那日离开那里,躲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享受去了。 麦政委说:“赶快行动,两只藏獒看不见我们了。”父亲说:“没用的,它们要是想跟着我们,鼻子一举就跟上来了,根本用不着眼睛。”麦政委说:“不一定,风是朝我们前面吹的。”说着跨上了警卫员牵过来的马。一行人匆匆忙忙朝着强盗嘉玛措消失的地方走去。 这里是牧马鹤部落的驻牧地砻宝泽草原,砻宝雪山就在眼前列队峙立。在草原人的意识里,砻宝雪山的山神是一只黑颈鹤,叫牧马鹤;砻宝泽草原的战神也是一只黑颈鹤,也叫牧马鹤。这两只仙鹤曾经是大英雄格萨尔王的牧马神。格萨尔王骑的是一匹天马,它奔走如飞,日行万里,吃的是砻宝泽草原的甘露草,喝的是砻宝雪山的神目水,甘露草吃了让它善良无畏,神目水喝了让它高尚完美。这样一匹来自神界的稀世之马,谁来放牧呢?天神选择了黑颈鹤。黑颈鹤姿形优美,仪态万方,叫声嘹亮,细心周到,能在绵延万里的雪山里找到最最甘甜的神目水,能在辽阔无边的草原上发现最最鲜嫩的甘露草,能在高高的蓝天上昼夜不停地监视地面防止恶兽伤害天马,能让天马在百里之外听到出征的召唤。后来,格萨尔王和他的天马一起回到天上去了.天神为了感谢两只黑颈鹤的辛劳,就封它们做了砻宝雪山的山神和砻宝泽草原的战神。砻宝泽草原上如今栖息着数万只春来秋去的黑颈鹤,它们都是山神和战神的后代。多少年以后,砻宝泽草原牧马鹤部落的驻牧地成了中国唯一的黑颈鹤自然保护区。 遗憾的是父亲现在并不知道砻宝泽草原牧马鹤部落会是如此的美妙,当他看到远远近近到处都有翩然起舞的黑颈鹤时,心里想的仍然是藏獒: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会去哪里寻找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呢?它们没有跟着我们,是不是表明它们对我们已经失望了?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不仅跟了上来,而且走在了他们前面。当他们一路打听,来到砻宝泽草原的中心地带,在鹤鸟清亮的呜叫声里,远远看到一片白蘑菇似的帐房时,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已经等在他们前去的路上了。 离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不远,还有一白一黑两只藏獒。父亲和麦政委现在还不知道,那是杀气腾腾的獒王虎头雪獒和大黑獒果日,它们先去了仁钦次旦的帐房,没见着冈日森格,就闻着气味跟踪到了这里。 麦政委吃惊道:“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怎么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太不简单了,它们肯定能猜测到我们脑子里的想法。”父亲说:“你现在领教它们的聪明了吧?”又琢磨,人真是太笨了,怎么就猜不透两只藏獒的心思——虽然冈日森格要去寻找它的主人七个上阿妈的孩子,但它肯定不想自己去寻找,至少暂时不想,因为它知道即使自己找到了也无济于事,靠了它和大黑獒那日的力量保护不了主人,能保护主人的只有麦政委和他,所以它们必须牢牢跟定他们,千方百计说服他们跟它们走。父亲的疑虑是:它们真的能找到七个上阿妈的孩子?虽然看上去它们不急不躁,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万一这是假象呢? 更让父亲和麦政委吃惊的是,当他们在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带领下,以最便捷的路线走向牧马鹤部落的头人大格列的魔力图大帐房时,居然看到了白主任白玛乌金。和白主任在一起的,还有野驴河部落的头人索朗旺堆和管家齐美以及几个野驴河部落的骑手。自主任一见麦政委,就像藏獒见了分别已久的主人一样扑了过来。当然他们不是嗅鼻子,也不是伸出舌头互相舔一舔,而是紧紧地握手。白主任说:“麦政委辛苦了,一听到牧人报告,就猜测可能是多猕总部来了人,想不到是麦政委亲自来到了我们西结古草原。我们是先到了仁钦次旦的帐房,听女主人说牧马鹤部落的强盗抓住了藏扎西,几个汉人跟了过去,就一路追撵,没想到跑到你们前头了。”麦政委说:“这有什么想不到的,你和当地人在一起,他们熟悉这地方,自然就不会绕弯路了。”白主任过来跟父亲握手。父亲笑着说:“白主任,这次你可不能再把我送出西结古草原了,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白主任尴尬地说:“就不要耿耿于怀了,我也是为你好嘛。这次我听麦政委的,麦政委怎么说我怎么做。”说着话,自主任把麦政委介绍给了野驴河部落的头人索朗旺堆和牧马鹤部落的头人大格列以及齐美管家和强盗嘉玛措。 两个头人看到白主任在麦政委面前一脸谦卑的样子,意识到汉人来了一个大官,赶紧把腰弯了下来,恭敬有加地说了一大堆问候的话。齐美管家添油加醋地翻译着,弄得麦政委也生搬硬套了一些“英雄”、“尊贵”、“伟大”一类的虚文丽词回敬了过去,然后说:“我是远方飞来的小鸟,请你相信我。”索朗旺堆头人欢喜地睁大了眼睛说:“你说的是我们藏民的话,我们当然要相信你了。”四下里看了看又说,“这是个吉祥的地方也是个吉祥的时刻,我看到了尊贵儒雅的麦政委,还看到了神勇传奇的雪山狮子冈日森格,看到了西结古草原的獒王虎头雪獒和大黑獒果日.我们是不是应该顾及一下它们的存在,坐下来高高兴兴地说说话呢?大格列头人,有茶没有?有肉没有?有酒没有?有消乏的卡垫没有?有欢乐的歌声没有?”大格列头人知道索朗旺堆是在提醒大家尽快坐下来商量解决那些必须解决的问题,因为麦政委和白主任、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獒王虎头雪獒和大黑獒果日,以及他自己和齐美管家,都不是无缘无故来这里的,便笑着说:“有啊,有啊。” 这时人们看到魔力图的大帐房前已经来了许多狗,对立的局面正在形成,一边是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一边是牧马鹤部落的一群藏獒,而在一群藏獒的后面,是獒王虎头雪獒和大黑獒果日。藏獒们望着冈日森格,都是凶傲王霸的架势,都是决然抗衡的姿态,似乎还没有怎么着,有的藏獒就已经目眦尽裂了。而且一点声音都没有,谁也不肯轻易吠叫一声。这说明它们都把切齿的痛恨埋在了心里,说明出现在这里的都是纯粹的藏獒,没有一只是喜马拉雅獒种之外的喜欢叫嚣的杂种藏狗。 父亲紧张地说:“怎么办?”麦政委说:“汉扎西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务必给我看好冈日森格,不要让它有任何轻率的举动。”又对白主任说,“我们马上和他们商量,重点是解决藏扎西和七个上阿妈的孩子的问题,你唱主角,原则是手不能砍,人不能残,一个大人七个孩子都要安然无恙。”白主任说:“还是麦政委唱主角,麦政委口才比我好。”麦政委说:“这里是你的地盘,你不来谁来?相持不下的时候,我再出面,这样对我们有利。” 在下午阳光斜射的和平时光里,魔力图大帐房前的宴会开始了。魔力图是一些抽象的跟藏文差不多的红绿黄蓝四色图案,它们堆绣在能够容纳五十多人的白色大帐房的壁布和篷布上,用来降伏漫游在草原上的各种精怪。图案的辟邪对象都是固定的,一种图案对付一种魔鬼,有引起麻风鼠疫口蹄疫的瘟鬼,有引起箭伤矛伤的血鬼,有引起雨灾河灾的水鬼,有引起震灾石灾泥灾的土鬼,有引起各种怪病的罗刹鬼,有引起各种不幸的夜叉鬼,有引起非命的独脚鬼,有引起邪恶的女鬼,有引起饥饿的饿鬼。据说居住在这样的帐房里可以百病不得,好活好死;在这样的帐房前举行宴会(很多时候宴会就是开会议事),可以攘除旁阻中扰,心情愉快,胃口大开,思路畅通,口吐莲花。 宴会是丰富的,手抓、血肠、肉肠、面肠、羊肚卷、灌肺、肝片、奶皮、酥油、曲拉、酸奶、糌粑、奶茶、药宝茶、自酿的黄灿灿的青稞酒,用枣红色的桃木盘托着,在草地上摆了长长的一溜儿。褐红色的檀香木碗是用金子镶了边的,那是用来喝茶的;黑褐色的沉香木碗是用银子镶了边的,那是用来喝酒的。父亲自从来到 草原后,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丰盛的饭食,每样都尝了一点,不停地说着:“好吃,好吃。”他把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带在身边,也让它们每样尝了一点。它们是吃过这样的饭食的,但也凑趣地摇着尾巴:“好吃,好吃。”父亲还给它们喝了青稞酒,心说要是你们喝醉了,就不会给我惹事儿了,打打杀杀是不好的,知道吗?狗啊。 这时候,牧马鹤的藏獒和獒王虎头雪獒以及大黑獒果日都围在宴会的四周。它们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监视着冈日森格和那些外来人。至于对大黑獒那日,它们并不放在心上,一个情迷心窍的叛徒,迟早是要受到惩罚的。它的同胞姐姐大黑獒果日倒是好几次想走过来劝劝它,要它立刻回心转意,最好现在就跟它回到獒王身边去,但是都被獒王制止了。獒王虎头雪獒用牙齿刺皮的动作告诉它:你不必理睬大黑獒那日,它已经死心塌地,已经不可救药了。到底如何处置它,等我收拾了冈日森格以后再说。 宴会的尾声就是议事。牧马鹤部落的头人大格列口齿流利地重申了上次部落联盟会议的三个决定:一是坚决不放过七个上阿妈的仇家,必须执行砍手刑罚,然后赶出西结古草原;二是砍掉已经被逐出西结古寺的叛徒藏扎西的双手,把他贬为哪个部落都不准接受的流浪汉;三是冈日森格必须用自己的凶猛和智慧证明它的确是一只了不起的雪山狮子,否则休想活着呆在西结古草原。在草原上,没有哪一个人哪一只狗可以不经过肉体或精神的征服,就享受荣誉,就获得尊崇的地位。大格列头人说:“部落联盟会议的决定是神圣的,它得到了西结古寺的住持丹增活佛的认可,得到了佛尊佛母和各路护法金刚以及八面黑敌阎摩德迦的认可,得到了昂拉山神和砻宝山神以及包括砻宝泽战神和野驴河战神在内的所有部落战神的认可,我们这些把来世寄托给佛神,把今世寄托给山神的人,只能照着办,而不能对着干。外来的朋友,你们是来帮助我们的,你们也应该像神一样认可部落会议的决定,而不是从心里滋生出反对神的念想否认我们的决定。” 白主任白玛乌金听了齐美管家的翻译后说:“是的,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帮助你们从仇恨的泥潭里拔出来。大家不能为仇恨而活着,仇恨的人都有一颗黑暗的心,而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光明搬到心里来呢?”大格列头人说:“黑暗的心是上阿妈的仇家带给我们的,而神给我们的启示是,用黑暗掩埋黑暗。所以我们无论怎么活着,都是按照神的意志活着。”白主任说:“草原上的人都是一家子,何必要用黑暗隔开呢。”大格列说:“上阿妈草原的人屠杀我们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家子吗?”白主任说:“过去的事情就不要追究了吧。”大格列说:“为什么不追究?在一个涤罪的世界里,复仇是天启神授的权力。” 麦政委有点急了,心想咱们不能尽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这样说下去连我也不能接受,便对身边的父亲说:“你说说,说说你的想法。”父亲说:“这里都是大人物,有我说话的份儿?”麦政委说:“有有有,你说吧。”父亲清了清嗓子,有点结结巴巴地直接用藏话说:“如果冈日森格能够证明它前世是阿尼玛卿神山上的雪山狮子,那它就是我们大家尊崇的神,神的主人是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又得到了威严的铁棒喇嘛藏扎西的保护,难道你们执意要砍掉神的主人和神的保护者的手吗?”大格列说:“冈日森格是不是神还不一定呢,我刚才说了,它必须用自己的凶猛和智慧证明它前世的伟大和仁慈,否则我们就不能相信它是一只非同凡品的神性的雪山狮子。”父亲说:“它已经证明过了,从昨天到今天,它一直都在浴血战斗,它具有一柱擎天的英雄气概,是个了不起的胜利者。”大格列头人骄傲地说:“它战胜了谁都不算数,我们的獒王虎头雪獒在这里,獒王就是来收拾它的。神不会一见獒王就不是神了吧?” 索朗旺堆头人插进来说:“对呀对呀,要是冈日森格能够战胜我们的獒王,部落联盟会议当然可以考虑改变原来的决定。因为我们并没有忘记,七个上阿妈的仇家是它的主人,藏扎西不仅保护过它的主人也保护过它。”这是一种妥协的说法,索朗旺堆头人隐晦地表达了他和大格列头人不同的立场。也就是说,他把部落联盟会议的三个并列的决定巧妙地变成了一个带有因果关系的决定,那就是冈日森格必须证明自己,而到底惩罚还是不惩罚七个上阿妈的仇家和藏扎西,则成了冈日森格失败或者胜利的必然结果。自主任说:“这是不合适的,七个孩子一个大人的命运,怎么能押在一只藏獒身上呢?”父亲拍了拍身边的冈日森格说:“听见了,关键是你了,你现在要决定八个人的命运了。”冈日森格深沉地点了点头。 麦政委盯着索朗旺堆头人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说只要冈日森格战胜了你们所说的獒王,七个孩子和藏扎西就都可以获得赦免和自由?”索朗旺堆先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大格列头人说:“是啊是啊。”大格列哼了一声,瓮声瓮气地说:“就算这是七个上阿妈的仇家和叛徒藏扎西最后的希望吧,但我可以肯定,羊毛不能飞上天,冈日森格战胜不了我们的獒王虎头雪獒,它不是神,不是来自阿尼玛卿的雪山狮子,它只能让你们后悔。尊敬的客人,你们来到了西结古草原,就是要吃够这里的肉,喝够这里的茶,部落的事情就不要管了吧。复仇是天经地义的,是草原的传统。我们的祖先说了,在一切之上的,是神,在一切之下的,是人,在人和神中间的,是复仇。” 父亲说:“我也是神啊,我救了雪山狮子的命,也救了大黑獒那日的命。西结古寺的丹增活佛说,这个把雪山狮子的化身带到西结古草原来的汉人是个吉祥的人,你们一定要好好对待他。草原上的人说我是远来的汉菩萨,是来给西结古草原谋幸福的。这就是神迹啊,你们听到了没有?”索朗旺堆头人说:“听到了,当然听到了,我在心里早就给你点灯进香了。”说着恭敬地欠了欠身子。大格列头人哈哈大笑:“我也听到了,但我是个不怕佛祖呵骂的信徒,我要做的就是逼神显灵。赶快让你的冈日森格起来战斗吧,真正伟大的藏獒是不会在人的庇护下苟且偷生的。你看看我们牧马鹤部落的藏獒,再看看远道而来的獒王虎头雪獒,它们可不是手心里的玛瑙牛粪墙圈起来的羊。它们生活在原野上也生活在我们心里,我们对它们无比尊敬,但在表面上我们却从来不亲近它们,甚至都不会对它们说一句温存的话。它们不是孩子,不是女人,不能天天抱着搂着。它们是野兽在黑夜里奔走号叫,它们是冰山在寒风呼啸的时候发光闪亮,它们是大水在巨石的拦截中翻滚浪峰,它们是森林大树顶着天上的万钧雷霆,它们是坦荡的荒野,是冬天的狂风暴雪.是大草原捏出来的自己的形象。它们可不能像你的狗一样缠缠绵绵羞羞答答地让人搂着摸着。” 大格列头人陶醉在自己口若悬河的言谈中。齐美管家滔滔不绝地翻译着。人们都迷醉了似的呆望着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冈日森格的行踪,它完全听懂了大格列头人对它的嘲笑,刺激得它几乎晕过去。它悄悄溜出父亲的搂抱,绕过宴会的人群,朝着獒王虎头雪獒潜行而去。 獒王正在独自享受一块生牛肉。冈日森格悄然来到它后面,飞扑而去,一口从它面前抢走了它的肉。獒王愣了,定定地看着冈日森格大口吞咽的样子,既没有扑过去夺回来,也没有气急败坏地马上投入战斗,甚至连一丝生气的吠鸣都没有。它知道这是对方的挑战,是带着极度轻蔑的戏弄。对方成功地朝它至高无上的尊严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你不是獒王吗?獒王是不可冒犯的我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我才要抢夺你的肉。獒王虎头雪獒之所以定定地看着,是因为它突然意识到对方的厉害在自己的想象之上:冈日森格从后面蹑足而来时自己居然丝毫没有觉察,这是不能原谅的,人家到了你的嘴边你都没有觉察且让人家偷袭成功说明你已经输了一招。更重要的是,对方刚才完全可以一口咬住它的喉咙,但是对方没有,说明对方是个君子不是小人,对方想正大光明地和它决斗。一个渴望正大光明地活着或者死去的藏獒,一定是一个能力超强且非常自信的家伙。这样的家伙,你只能让它死掉,否则你自己就没有脸面和勇气活下去了。 獒王虎头雪獒依然定定地看着,发现大黑獒那日迈着轻捷的步伐来到了冈日森格身边。獒王眨了一下眼,便把眼光聚光灯似的打了过去。眼光一到,它也就到了,它在大黑獒那日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咬了一口。大黑獒那日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媳妇,一声不吭地后退着缩了起来。獒王咬得很有节制,既没有咬断骨头,留下一个欺软怕硬的骂名,也不是毫无损伤,它让冈日森格感觉到心痛——血从大黑獒那日的耳根里渗了出来,这就是给你点颜色看看的意思,你抢了我的肉,我欺了你的妻,在尊严的打击上,差不多是平手了。獒王虎头雪獒和冈日森格都是藏獒里的情种,知道挑战尊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伤害对方的妻子或者情人。 冈日森格吐出一口还没有咽下去的肉,过去心疼地舔了舔大黑獒那日耳朵上的血,放浪地吼了一声,把舌头上的血沫吼到了獒王脸上:你算什么獒王,居然欺负一个姑娘,而且是一个可怜的瞎了左眼的残疾姑娘。獒王虎头雪獒把鬣毛竖起来又倒下去,冷笑着回答:谁让你抢夺我吃的肉了,我吃的肉又没惹你。说着朝前扑了一下,没扑到冈日森格跟前就又停住了。獒王知道一场恶斗在即,需要慎之又慎。 宴会结束了,在一天中砻宝雪山堆银砌玉的最后时刻,在满天的黑颈鹤嘎嘎归巢的黄昏,人们来到了獒王虎头雪獒和雪山狮子冈日森格对阵的地方。大格列头人、索朗旺堆头人、齐美管家和一直阴沉着脸一句不吭的强盗嘉玛措,都自动站在了獒王身后,麦政委、白主任和父亲以及所有的外来人,都站在了冈日森格身后。麦政委悄悄对父亲说:“不愧是獒王,这么威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威风的野兽,它不会突然扑过来咬我吧?”父亲说:“为什么会咬你?”麦政委认真地说:“因为我是这里最大的官。”父亲说:“不会,草原上的藏獒越是威风就越不会胡乱咬人,胡乱咬人的都是小喽哕藏狗。”麦政委担忧地说:“看来大格列头人说对了,羊毛是不能飞上天的,冈日森格战胜不了獒王。”父亲说:“我也这么想。”麦政委说:“怎么连你也这么想?”他看父亲不回答,就果断地转身对白主任说,“我们不能把救人的法宝押在冈日森格身上,你赶紧回去,把西结古寺的丹增活佛给我请来。”白主任说:“恐怕来不及了。”麦政委说:“我会把砍手的时间拖延到明天。”然后对围绕着他的部下说,“汉扎西用过的办法,今天还能派上用场,到时候如果冈日森格战胜不了獒王,他们非要砍掉藏扎西的手的话,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就都要站出来,用砍掉自己手的举动来阻止这场暴行。”父亲假装轻松地笑着说:“好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其他人都沉甸甸地点了点头。 太阳站在了雪山顶上,满地的阳光好像是雪山射出来的。獒王虎头雪獒在夕阳下变成了一座雄伟的雪山,山崩而来的时候,冈日森格跳了起来。冈日森格本来是要躲闪的,但在跳向空中的一瞬间它又不躲闪了。它迎山而上。不怕西结古人对獒王的助威,不怕这巨石压卵的态势,冈日森格迎着獒王虎头雪獒的进攻迎锋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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